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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花在池沿溅开时，我忽然想起数学课上的抛物线。母亲的手在泡沫里起伏，碗沿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像无数个被揉碎的太阳。这是我家厨房每日黄昏的固定景象，也是我十五年人生中最为熟悉的物理现象——直到那个周二下午，抛物线突然改变了轨迹。
那本是个寻常的秋日黄昏。母亲照例系上蓝格围裙，我照例抱着篮球冲进家门。“妈！下周班级联赛……”话音未落，我看见她正用左手别扭地握着海绵，右臂悬在身侧，像段僵直的树枝。医院诊断书上写着“肩周炎”三个字，后面跟着长达四周的理疗方案。父亲出差在外，于是洗碗池前出现了我的身影。第一次套上橡胶手套时，我甚至觉得新鲜——不就是挤点洗洁精，冲水擦干么？
第三天新鲜感褪去，数学试卷在书包里发出无声的召唤。我机械地擦着碗底，泡沫像雪崩般坍塌。第十个盘子从手中滑脱时，它并没有像习题册里的抛物线那样优雅落网，而是在瓷砖上炸开尖锐的呐喊。母亲闻声赶来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蹲下身和我一起拾碎片。她的左手抵着右肘，捡拾的动作变成缓慢的舞蹈。“碗沿要顺着水流方向转，”她突然说，“你外婆教我的，这样省力又干净。”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发旋上，我第一次发现那里已经积雪皑皑。
第四天我改变了策略。按照母亲说的“外婆法则”，碗碟果然不再滑腻反抗。温水冲过青花碗沿的瞬间，我忽然看清了碗底的图案——那是去年春节全家吃年夜饭时用的碗，碗底还留着糖醋鱼的酱色痕迹。第七天我开始辨认每道刻痕：这道是父亲煎糊的鸡蛋留下的焦痕，那道是母亲熬中药沾染的茶褐。第十四天，泡沫不再只是化学试剂，它们托起无数个黄昏、无数顿饭菜、无数句“我开动了”和“慢慢吃”。原来每只碗都盛着时间的切片。
如今母亲的右臂早已康复，但我们形成了新的默契——每周三五由我值守水池。暮色从窗纱渗进来，水汽氤氲成金色的雾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谓成长从来不是学会解多么复杂的抛物线方程，而是终于读懂碗底那些沉默的刻度。它们记录着母亲如何用二十年时光，在陶瓷表面磨损出温柔的弧线；记录着滚烫的饭菜如何一次次冷却，又如何在微波炉里重新泛起热气。此刻我正把最后一只碗倒扣进沥水架，它发出清脆的叩响，像黄昏钟声敲碎落日。所有洁净的碗盏将在明日再度盛满人间烟火，而所有的爱，原来都要经过泡沫的洗礼、流水的冲刷，才能如此光洁如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