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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长大路上他牵着我的手
晨雾未散时，巷口的梧桐叶还沾着夜露，父亲的手掌覆上来，粗糙得像晒过太阳的粗布。我仰头看他，他鼻尖凝着薄汗，藏青工装的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被自行车把磨出的茧子。"走嘞，小不点儿。"他的声音混着自行车铃的脆响，撞碎了清晨的寂静——这是我五岁时最熟悉的早安。
上幼儿园第一天，我攥着他的袖口哭得喘不上气。他蹲下来，用指节蹭掉我脸上的泪："你看，爸爸的手像不像小吊车？"说着张开五指，掌心的纹路像张地图，"等你放学，这吊车就来接你，好不好？"我抽抽搭搭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，他的手很大，能包住我的整个拳头，温度从指腹渗进来，比妈妈泡的牛奶还暖。那天他蹲在幼儿园铁栏杆外，直到我的小辫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后来老师说，他在外面站了半节课，手背被铁栏杆硌出红印子。
八岁那年夏天，暴雨砸得青石板直跳。我缩在教室门口，望着豆大的雨点连成帘幕。忽然有人拍我肩膀，一回头，父亲举着半块塑料布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，工装裤的裤脚全湿了，贴在腿上。"走，爸背你。"他蹲下来，我趴上他后背，却触到一片冰凉——原来塑料布大半盖着我，他的后背早被雨水浸透。路过巷口的泥坑时，他的脚步忽然踉跄，我惊呼着要下来，他却反手扣住我的腿弯："抓紧了！"那双手像铁钳似的，指节因用力泛白，掌纹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机油。我们歪歪扭扭地挪过泥坑，他的鞋底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，却始终没让我沾到一滴泥水。
十三岁的冬天来得急。我站在病房门口，看见父亲半靠在床头，手背扎着针，原本有力的手此刻像片枯叶，血管青得发蓝。他抬头看见我，嘴角扯出个笑："又长高了？"我走过去，轻轻握住他的手——这双手曾把我举过肩头摘槐花，曾在暴雨里为我撑起一片天，此刻却凉得让我心颤。"爸，"我把他的手揣进自己衣兜，"以后换我牵你走。"他愣了愣，指腹轻轻蹭过我手背，像当年我蹭他的掌心那样。窗外的雪静静落着，我忽然明白，所谓长大，不过是他的手从牵引变成依托，而我的手，开始学会反握。
现在我总爱观察父亲的手：切菜时，指节还习惯性地抵着刀背；修自行车时，指甲缝里仍沾着黑油；甚至睡觉时，右手还会不自觉地搭在床沿，像在等谁来牵。而我每次回家，都会自然地挽住他胳膊——他的手不再那么大，我的手却足够为他挡一挡风。
长大路上的脚印歪歪扭扭，可每一步都印着两双手的温度。从前他用掌心的茧子护我周全，现在我用指腹的暖，还他岁月的安稳。所谓父子一场，大概就是他牵着我走过懵懂，我牵着他走向从容，在彼此掌心的纹路里，写满不褪色的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