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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夸夸王阿婆》
夏日的蝉鸣穿透梧桐叶隙,将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时,王阿婆的缝纫机声便准时在巷口响起。“哒哒哒哒”,像时光的梭子,织补着这条老巷的晨昏。
我与王阿婆的初遇,源于一个狼狈的午后。体育课上猝不及防的撕裂声,让我的校服裤绽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我攥着裤脚挪到巷口,只见一位银发老人正俯身整理布头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的瞬间,我怔住了——她的左袖管空空荡荡地垂落着,可用右臂压布、右脚踩踏板的动作却行云流水。“小姑娘,拿来吧。”她眼角笑纹漾开,像揉皱的绸缎。针线在她指间翻飞,独臂穿梭引线竟比常人更灵巧。不到十分钟,裂缝处竟绽出一枝墨色兰草,针脚细密得看不出原痕。“破处绣朵花,比原先还结实哩。”她剪断线头时,阳光正好掠过她微颤的银发。
真正见识王阿婆的“神通”,是在梅雨季来临前。整条巷子的邻居抱来发霉的衣被,她家小院霎时堆成布料的丘陵。李婶捧着亡夫留下的军大衣哽咽:“霉斑怎么也搓不掉……”王阿婆用独臂揽过大衣,整夜守在那台老缝纫机前。次日清晨,军大衣焕然一新——霉斑处化作苍劲松枝,破洞补上云纹补丁,领口磨损处缀着颗红布五角星。她眼底布满血丝却笑意盈盈:“老物件藏着念想,哪能轻易丢呢?”那年中考前夜,我抱着划破的书包去找她。院门虚掩着,她正用牙齿配合右手给线打结,桌上摆着连夜赶制的端午香囊——每个邻居门把手上都挂着的祝福。见我来了,她变魔术般捧出新书包:撕裂处化作墨色竹枝,断带接缝处绣着“节节高”三字。“囡囡加油。”她抹去额角汗珠,袖管轻轻晃动着。
多年后我再访旧巷,缝纫机声已歇。邻居红着眼眶指给我看社区展览馆的橱窗——里面陈列着王阿婆的遗作:百衲被上用碎布拼出整条老街的俯瞰图,每扇窗户都透着灯光;我的那件绣竹书包摆在正中,标签上写着“永不断裂的守望”。馆长轻声说:“阿婆临终前才道出秘密,她年轻时是文物修复师,那场大火为抢救绣品失了左臂。她说破旧物件里藏着人的魂,补物实则是补心。”
如今每见梧桐叶隙漏下的阳光,耳畔总会响起那“哒哒”的机杼声。王阿婆用一枚银针穿引时光,以独臂接续着破碎的过往。她绣进的不仅是巧夺天工的纹样,更是将温柔绵密地缝进岁月裂缝里的匠心。那些经她手重获新生的物件,何尝不是她对这人世最深情的夸赞——用最朴拙的方式,让一切残缺终成美的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