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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门前的小河，像一条碧绿的绸带，静静缠绕在村子的臂弯里。它不宽，窄处一步就能跨过；也不深，清浅时刚没脚踝。可它流得极有耐心，春不盈溢，冬不枯涸，日复一日地唱着叮咚的歌谣，将两岸的野花、水草和我的整个童年，都浸润得温润而明亮。
记忆里的每个清晨，都是被小河唤醒的。先是几声清脆的鸟鸣啄破窗纸，紧接着，潺潺的水声便混着潮湿的水汽和青草的腥甜，慢悠悠地漫进院子。我常赤脚跑到河边，看晨光如何一点点镀亮水波。河底铺着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如玉，在粼粼金光下恍惚动着，像一群沉睡的鱼忽然眨了眨眼。蹲下身，能照见自己懵懂的倒影，还有倏忽窜过的一尾柳条鱼，或是一只正举着钳子谨慎横行的透明小虾。这时的河水是凉的，激得脚脖子一缩，却又忍不住再探进去，那种清醒的痒，能从脚跟直窜到发梢。
小河最美的时节是夏天。两岸的菖蒲和水蓼疯长，几乎要掩住水流的声音。我和伙伴们成了河真正的主人。放学后的第一件事，便是甩了书包，扑进它的怀抱。我们筑坝，拦起一汪深潭，然后像一群泥鳅般在里面扑腾，溅起的水花惊得蜻蜓四处逃窜。水是温的，被太阳晒得恰到好处。有时能摸到滑腻的河蚌，便如获至宝地捧上岸，比赛谁的最大。河滩上晒满了我们湿漉漉的衣裳，旁边是用河泥垒起的“碉堡”和“蛋糕”。玩得累了，就四仰八叉地躺在被河水浸得凉丝丝的石板上，看天上流云变幻，听知了和河水一唱一和，直到炊烟裹着母亲的呼唤袅袅飘来。
然而，小河并非总是这般温柔。我九岁那年的暴雨夜，它第一次向我展露了威严。雷霆撕破夜幕，雨水如瀑布般倾泻。我趴在窗边，惊恐地看着那条熟悉的小河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咆哮翻滚的黄汤。它吞没了熟悉的河岸，卷着枯枝败叶，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奔腾冲撞。那一刻，它不再是玩伴，而是一头苏醒的野兽，让我在自然的怒吼面前，感到了最原始的敬畏。好在雨歇后，它又渐渐恢复了平静，只是河岸留下了被撕裂的痕迹和倒伏的庄稼。祖父带着我巡视，他指着河道说：“瞧，它这是在给自己梳洗呢。人不能惯着，河也不能堵着，它痛快了，往后才能更通顺。”我望着浑浊却依旧向前的水流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不知从何时起，我去看小河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书包越来越沉，脚步越来越匆忙。偶尔经过，也只是匆匆一瞥。它似乎依旧，又似乎不同。直到一次月考失利后，我心情郁结地踱到河边。夕阳西下，它将一整天的暖光都沉淀在水底，河面熔金烁彩，安详得不带一丝波澜。我坐下来，静静地看它。它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，冲刷着鹅卵石，滋养着水草，映照着流云。它见证过我的欢闹，也容纳过我的恐惧，此刻，它又沉默地抚慰着我的失落。它不言不语，却仿佛告诉我：你看，无论泥沙俱下还是清澈见底，无论汹涌澎湃还是细水长流，生活就像我一样，总要向前。这点磕绊，算得了什么？
如今，我即将离家求学。我知道，我将会看见更多大江大河，它们宽阔、深邃、航运繁忙，承载着更宏大的叙事。但我家门前的这条小河，早已无声地在我心底冲凿出最初的河床。它教会我何为纯净的快乐，何为自然的敬畏，何为沉默的坚韧。它是一条地理上的细流，更是一条生命里的脉动。它流向远方，也流向我记忆的最深处，水声潺潺，永不枯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