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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关注身边的鸟语花香
清晨六点半,闹钟未响,先闻鸟鸣。那声音从窗外的香樟树梢跌落,穿过半开的玻璃,在房间里溅起细碎的回音。我躺在床上辨听着——短促如珠的是麻雀的闲聊,清亮似笛的是乌鸫的独唱,偶尔还夹杂着斑鸠低沉的咕咕声,像谁在温柔地叩击木鱼。这些声音我听了整整十七年,直到语文老师在黑写下“请关注身边的鸟语花香”时,我才突然意识到:我从未真正聆听过这些近在咫尺的天籁。
那个周末的午后,我循着鸟声走向小区后的荒园。说是荒园,其实是待开发的空地,野草蔓生处藏着另一个世界。拨开齐腰的芒草,我看见三只白头鹎在构树上啄食红果,它们翘着白色的冠羽,像顶着风雪的哨兵。突然所有鸟声戛然而止,整个园子陷入诡异的寂静——原来一只黑猫正蹑足走过田埂。当危险解除,第一声试探的鸟啼响起时,仿佛有谁按下了播放键,各种鸣叫再度汇成交响乐。那个下午我的手机计步器显示走了八千步,实际上我只是在十平方米的范围内来回踱步,像陷入重复镜廊的旅人,在微观宇宙里迷失了方向。
真正让我读懂鸟语密码的,是守园人老陈。霜降那天清晨,我看见他蹲在女贞树下捡拾什么。“是鸟粪。”他摊开掌心,紫黑色的浆果残骸裹着白色籽粒,“听过‘鹎鸣桑葚熟’吗?我们这儿改成‘鹎鸣女贞熟’了。”他教我辨认各种食源树——枇杷冬花春实专养白头鹎,石楠的红果是乌鸫过冬的粮仓,而构树则是整个食物链的基石。老陈指着香樟树上啄食浆果的珠颈斑鸠说:“你看它脖子上的珍珠项链,其实每颗‘珍珠’都是啄破果实时溅上的汁液结晶成的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鸟语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,它连接着花朵的呼吸、果实的成熟、土壤的悸动,是整个生态系统的脉搏。
梅雨时节,我带着表弟再访荒园。他举着手机非要识别每种鸟声,却总被雨打芭蕉的杂音干扰。“不对不对,App说这是黄鹂,可书上说黄鹂不该出现在城里啊。”他焦躁地滑动屏幕,像试图抓住流水的夸父。我关掉他的手机,指着雨幕中朦胧的鸟影:“听那串下滑的音符,像不像在说‘雨太大——回家啦——’?鸟语不需要翻译,需要的是谛听。”我们静立檐下,听见雨声里交织着鸫鸟预警的短促尖叫、幼鸟在巢中的乞食哀鸣,还有不知名鸟儿穿过雨幕时翅膀割裂空气的呼啸。这些声音渐渐编织成网,网住时光的碎片。
最后一次见老陈时,推土机正在百米外轰鸣。“明年这里就是健身公园了。”他挖起一株野海棠准备移栽,“鸟会找到新家的,就像它们曾经适应城市一样。”但是当混凝土覆盖最后一片泥土,当杀虫剂杀死所有毛虫,当修剪整齐的草坪再也结不出野果,鸟儿们将用什么喂养它们的歌喉?我忽然想起他曾经说的:每消失一种鸟语,人类就失去一种解读世界的密码。那些被我们忽略的鸣叫里,藏着草木生长的节奏、季节更替的韵律,甚至远古以来生命延续的契约。
如今我依旧在六点半醒来,但不再赖床。我会推开窗数着鸟声的种类,像守夜人清点星辰。香樟树上的珠颈斑鹉已经认识我,它每次振翅飞向天空时,羽毛间抖落的不仅是露水,还有整个城市正在失落的清晨。如果有一天所有鸟儿都沉默,当混凝土森林真正只剩下森林的名字,人类将在这个星球的晨昏里,成为最寂寞的倾听者——而那时我们才会明白,曾经被忽略的每一声鸟语,都是文明存续的钟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