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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条小河，从青山褶皱里探出头来的那天，晨雾还裹着松针的凉。石缝里的青苔蹭着我的脚踝，叮咚一声，便跌进了属于自己的故事里。
春汛是我的生日歌。冰棱刚在岩角融化成珠，蝌蚪就拖着黑尾巴来道贺——它们总爱挤在我肚皮上晒太阳，圆溜溜的眼睛映着蓝天，把我的波纹都染成了碎钻。村头扎羊角辫的小囡最是勤快，每天蹲在青石板上浣衣裳，皂角香混着她的笑声，在水面荡出一圈圈甜。我托着她遗落的花手帕往下游漂，路过老槐树下的碾坊时，碾米的阿公会捞起它，用粗粝的指腹擦净草屑，等小囡红着脸来讨。
夏日的雨是莽撞的访客。它砸得我浑身发烫，卷着泥沙漫过田埂，却也带来山后的野莓香——那些被雨水打落的果子浮在我怀里，像撒了把红玛瑙。最难忘那个暴雨夜，我托着半片被风刮断的鸟窝，窝里三只没睁眼的雏鸟缩成毛球，雨幕里传来老鸟嘶哑的啼叫。我拼了命往岸边送，直到窝卡在柳树根的凹处，老鸟扑棱着湿翅膀俯冲下来时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响。
秋深时我开始沉默。桂花香沉到水底，变成星星点点的金；枫叶落进我掌心，像谁寄来的信笺。可不知从哪年起，信笺里混进了塑料瓶、烂菜叶，还有刺鼻的黑汤。我望着自己浑浊的影子，不再敢托举小囡的花手帕——它会沾一身油垢；老槐树下的碾坊关了门，阿公蹲在岸边叹气，说鱼翻着白肚皮漂上来，像下了场雪。我以为自己要这样枯萎了，直到那天，穿红马甲的孩子们举着网兜来了，白发的阿婆拎着竹篮捡垃圾，挖掘机在下游清淤时，我听见有人说："不能让娃们的娃，只在书里见小河。"
现在的我又能看见云了。晨雾里，小囡的孙女蹲在青石板上，举着手机说要拍"会唱歌的河"；老槐树下，阿公的重孙在捞蝌蚪，塑料瓶换成了玻璃罐，装着清水和水草。我流过村口的石碑，上面新刻了行字："河有记忆，人有归期。"原来最动人的故事，从来不是独自流淌，而是有人愿意弯下腰，把浑浊擦净，把星光重新放进我眼里。
风掠过水面时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——那是青山的回响，是蝌蚪的心跳，是一代又一代弯下腰的人，在教我如何永远清澈地，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