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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
清晨六点半,闹钟像一只固执的麻雀,在床头啾啾不停。我揉着眼睛推开窗,阳光正好跌进外婆的搪瓷杯里,溅起一圈金边。巷口的豆浆锅咕嘟冒着白汽,油条在竹篮里叠成金字塔——这是我在外婆家过的第七个暑假,也是最后一天。
“囡囡,把槐花装好。”外婆系着蓝布围裙,将玻璃罐塞进我的书包。罐子里躺着去年酿的槐花蜜,像凝固的月光。我忽然想起初来时,也是这样的早晨。那时我哭闹着要找妈妈,外婆便牵着我走过整条青石板路:“数到一百棵槐树,就能看见妈妈了。”我当真数起来,从巷尾数到巷口,槐花的香雪落满肩头。等数到第一百棵时,才发现站在村口的根本不是妈妈,而是举着棉花糖的外婆。
那个暑假,外婆教我认识整条路的精灵。会结红果子的叫火棘,叶片能吹哨的是梧桐,墙角那丛开着紫花的叫醉鱼草——她说鱼儿吃了会打转,我偷偷尝过,只记得满嘴草腥。最神奇的是老槐树,每逢雨后树洞里会积满彩虹,外婆说那是山神酿的果酒。我总幻想有一天能遇见山神,却只捉到过一只蝉蜕,透明得像时光褪下的壳。
此刻外婆突然蹲下身,替我系紧松开的鞋带。阳光穿过她的银发,我忽然发现她的头顶有朵槐花正在飘落。“以后要走柏油马路啦。”她的声音像被晨露浸湿,“但是囡囡要记住,这里的每块石头都认识你的脚印。”我低头看青石板上的纹路,真的像极了自己的脚掌。
最后一棵槐树站在车站旁,花开得正喧闹。外婆往我手心塞了颗粽子糖,甜味漫开的刹那,公交车碾过满地落花。在颤动的车窗里,我看见整条路在身后卷起来——槐树收起树根,青石板叠成册页,外婆的身影渐渐化作一枚书签,别在那本叫做故乡的书里。
如今我走在城市的霓虹里,时常在深夜摊开手掌。路灯下纹路纵横交错,却总有一道闪着蜜色光泽。那是槐花烙下的地图,每当迷路时便发烫。原来所有回家的路,早在离开那天就长进了血脉。只要心脏还在跳动,就永远能沿着槐花的香气,走回那个晨光初酿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