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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的晨雾还未散尽，街角那家"老周面馆"的木门已"吱呀"推开。白汽裹着牛骨汤的浓香涌出来，在冷风中凝成细碎的冰晶，落在我和奶奶的围巾上。竹筷敲在粗陶碗沿的脆响里，我听见奶奶说："小丫头，今天给你加个蛋。"
每周六早晨六点半，这个场景已经重复了八年。奶奶总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牵着我的手穿过三条巷子。她总说："面馆的汤头要熬足八小时，早去才能喝到最浓的那锅。"木桌前坐下，她必定先替我擦净碗沿的水痕，等老板端来面，又把浮在汤面上的五片牛肉一一夹到我碗里。"奶奶不爱吃牛肉，嚼不动。"她笑着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拨得更匀，可我明明看见她夹菜时，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轮廓。
变故来得像一场突然的雨。去年深秋的清晨，奶奶在揉面时晕倒在厨房。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里，我攥着她床头未动的早餐——凉透的包子和温热的牛奶。护士说奶奶得了轻度中风，右手暂时使不上力。我蹲在病房外的楼梯间哭，突然想起面馆前的木桌，想起那五片总在我碗里的牛肉。再去老巷子时，"老周面馆"的招牌已经摘下，卷闸门上贴着"拆迁通知"，红漆在风里褪成淡粉。
直到那天下着细雪，我在厨房翻出奶奶的蓝布围裙。瓷罐里还存着半袋她亲手磨的花椒粉，案板角落粘着未擦净的面粉。"丫头，要先炒糖色。"我吓了一跳，转身看见奶奶扶着门框站在身后，左手端着个玻璃罐，里面是晒得金黄的牛骨。她的右手还裹着护腕，却执意要教我熬汤："火候到了，汤才会像琥珀那样透亮。"砂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，她用左手捏起一片牛肉，轻轻放在我碗里："奶奶现在能夹动一片，以后慢慢就能夹五片了。"
现在的每个周末，我会提前半小时起床。砂锅里的牛骨汤咕嘟作响时，奶奶坐在藤椅上剥蒜，阳光穿过她斑白的发梢，在墙面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当我把面端上桌，五片牛肉整整齐齐躺在我的碗里，奶奶的碗里也躺着五片——这次是我夹的。热气漫上来，模糊了我的眼镜，却让奶奶的笑容格外清晰。
原来最浓的汤头不是熬八小时的牛骨，是藏在五片牛肉里的牵挂；最香的面不是老周面馆的招牌，是有人愿意用一辈子，把最好的那部分悄悄推到你面前。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里，盛着比汤更浓的爱，比面更绵长的温暖，在每个清晨，温柔地唤醒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