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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父亲的背影
许多年后，当我穿过城市拥挤的人潮，总会忽然驻足，在某个陌生人的背影里寻找熟悉的轮廓——那微微前倾的肩线，那带着泥土印记的步伐，那被岁月压弯却始终不曾折断的脊梁。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将我带回那个永不褪色的黄昏。
那是我离家求学前夕。九月的乡村浸泡在稻谷的香气里，夕阳把一切都镀上金色。父亲蹲在院门口磨镰刀，青石板与铁器碰撞出“嚓嚓”的声响，像一支古老的送别曲。母亲在屋里收拾行李，一遍遍清点衣裳，絮叨着注意事项。我倚着门框，目光越过父亲花白的头顶，望向远山外的世界。父亲突然站起身：“去地里看看吧，这一季的稻子长得最好。”我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三步的距离，正好能完整地看见他的背影。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，肩胛处洇出深色的汗渍，随着行走的动作，布料绷紧又松弛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
田埂上的野草拂过裤脚，露水悄然而降。父亲在田边停步，弯腰掐下一穗稻谷，在掌心揉搓，吹去谷壳，露出晶莹的米粒。“你看，”他把手掌摊开在我面前，“今年雨水好，米长得瓷实。”夕阳从他指缝间流过，那些米粒像极了散落的珍珠。我忽然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指节粗大如竹节，掌心的裂痕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，指甲缝里还留着清晨修农具时沾上的机油。这双手握过犁耙，捧过秧苗，也曾在我发烧的夜里一遍遍试探额头的温度。此刻它托着新米，微微颤抖着，仿佛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明天我就不送你去车站了。”父亲突然说，目光依然停留在稻田上，“你张叔的拖拉机五点钟经过村口，你搭他的车走。”我怔在原地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。他却蹲下身去，仔细系好散开的鞋带，那个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团暗影。“到了学校好好吃饭，”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，“别省着，地里总有收成。”这时我才真正看见那个背影的全貌——衬衫领口已经磨破，后颈被晒成古铜色，脊椎骨节透过布料清晰可见。这个扛得起二百斤粮袋的背影，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他站起身，拍拍裤脚的泥土：“回吧。”然后转身走向村庄。就在那一刻，奇迹发生了。夕阳突然从云层后迸射出最后的光芒，整个稻田瞬间被点燃，父亲的身影融进金色的光海。我看着他越走越远，背影在光影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，每一步都踏出沉稳的节奏。有那么一瞬，他仿佛不是走在田埂上，而是走在岁月的长河里，河水漫过他的腰身，他却始终向前，不曾回头。在道路拐弯的地方，他的背影倏忽消失，只留下摇曳的稻浪。
多年后的今天，当我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，忽然闻到了稻香。我知道那是记忆的魔法，是那个背影跨越时空投下的长长影子。父亲从未说过爱，但他的背影说过——在每一个晨曦微露的劳作里，在每一次默默目送的黄昏中，在那片他耕种了一生的土地上。原来有些告别无需眼泪，有些深情不必言说。那个夕阳中的背影，早已成为我精神世界里永不落幕的雕塑，告诉我从哪里来，指引我往哪里去。每当人生迷途，我总会闭上眼，看见光的方向站着那个背影，于是知道，我永远有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