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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的目光
黄昏时分，我总爱坐在老屋门槛上温书。夕阳斜照，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而另一道佝偻的影子总会悄然覆上我的书页——那是祖母的目光，透过窗棂，安静地落在我背上。
初识这目光，是在七岁的某个午后。我因贪玩打翻了墨汁，洇黑了刚抄完的生字。正手忙脚乱时，忽觉脊背微暖，转身见祖母静立门边。她没有说话，昏花的眼睛像蒙尘的琉璃，却透着一丝极清亮的光。那光轻轻托住我慌乱的手，仿佛在说“不妨事”。她缓步走来，苍老的手覆上我沾墨的指尖，带着我重新研墨、铺纸。一滴泪砸在宣纸上，她用手掌慢慢熨开，那滴泪便成了墨色山河里最温柔的云朵。
年岁渐长，身后的目光成了我青春期的桎梏。同学们相约踏青的日子，那目光会变成门槛上无声的锁；挑灯夜读时，它又凝作窗纸上剪不断的弦。某个雨夜，我终于摔书而起：“您能不能别总是盯着我！”祖母正在糊鞋样，针尖猝然刺入指尖。她怔了怔，混浊的眼眸像被雨打熄的灯，却仍努力燃起一点微光，轻轻应了声“好”。那之后，身后的目光真的消失了，老屋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。
转机发生在高三深秋。我在旧箱箧翻找辅导书时，抖落出一本牛皮笔记。泛黄纸页上，竟用铅笔描摹着无数个背影：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着观察蚂蚁，穿校服的少女伏案书写，甚至有我昨夜披衣诵读的剪影。每一幅右下角都标着日期——“囡囡会背《长恨歌》了”“孩儿冒雨跑去学校”……最后一页是歪斜的字迹：“目昏甚，恐再难看清吾孩儿。”墨迹被水渍漾开，像岁月留下的泪痕。我捧着笔记奔至祖母房前，见她正对着窗外出神，双手在空中虚虚地描画，仿佛仍在勾勒某个看不见的轮廓。
如今我坐在考场，依然能感受到那穿越千山万水的目光。它从未真正离开，而是化作我血脉里的江河，成我骨中的铁、魂里的光。当铃声响起，我将在交卷时轻轻按一下手背——那里印着昨夜祖母为我熨平的衣褶，也印着所有无声却滚烫的守望。原来最深切的凝望，从来不必四目相对；最厚重的力量，永远静默地站在我们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