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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河不说话，只静静地流。千百年来，它用粼粼的波光、潺潺的水声，以及那深不可测的沉静，诉说着比任何语言都更为深邃的故事。它的诉说，需要一颗摒弃了喧嚣的心，才能听见。
我的童年，是与一条小河捆绑在一起的。它从村后的青山脚下蜿蜒而出，像一条被风偶然吹落、却就此眷恋人间的碧色绸带。春来水涨，它哗啦啦地淌过光滑的鹅卵石，那声音是催促万物苏醒的号角。我们赤脚踩进还带着凛冽雪意的水里，尖叫着，大笑着，去追逐那些笨拙的小鱼小虾。夏日，它又变成最温柔的怀抱，两岸的柳树将长发垂入水中，知了不知疲倦地歌唱，而河水则默默吸纳着所有的酷暑，给予我们一片清凉。那时的我听不懂它的诉说，只记得它的清澈与甘甜，以为这慷慨的馈赠，是天地间永恒的理所当然。
后来，我离家求学，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，渴望飞向更远的天空。城市的图景由钢筋水泥勾勒，河流被规整成冰冷的防洪渠，或是公园里一处精致的景观。我几乎忘记了故乡那条野性的、奔放的小河。直到某个假期，我再次走向它。我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异样——那流水声变得如此迟疑而沙哑，不再清脆。我看到，它的“碧色绸带”褪了色，泛着一种灰白的、病态的微光。河水瘦了，岸边的芦苇枯黄，几处河床甚至粗露着胸膛，淤积着不再是鹅卵石的黑色污泥。一阵风吹来，送来的不再是水汽的清新，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闷。我站在那儿，仿佛听见小河在咳嗽，一声又一声，沉重地敲打在我的心上。它不再诉说欢愉，而是在呻吟。
那个黄昏，我独自坐在河岸上，直到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灼痛的橘红。我忽然明白了，小河从未停止诉说，变的只是我们这些听众。它曾诉说着丰饶与生命力，我们报之以索取与遗忘；而今它诉说着伤痛与淤塞，我们却报之以漠然与远离。它的每一道浊流，都是我们挥霍无度的注脚；它的每一次断流，都是我们短视未来的预言。它是一面流动的明镜，照见的并非山峦云影，而是我们自身的贪婪与愚昧。它的呻吟，原是我们良心上最早迸裂的那道缝隙。
自此，我学会了一种新的聆听。我不再只用耳朵，更用眼睛，用呼吸，用全部的记忆与良知去倾听。我听见，它在晨雾中诉说坚韧，残破的身躯依然努力滋养着仅存的水草；在月光下诉说宽容，默默承载着人类的污秽，仍试图以微薄之力予以净化；在风中诉说期盼，期盼着能再次映照出星辰，而不是工厂的排污管。小河的诉说，从未要求道歉与忏悔，它只是平静地、反复地呈现着真相，等待着那个能听懂它，并愿意为它停下脚步的人。它的故事，关于时间的流逝，关于得到与失去，归根结底，是关于我们如何与脚下的这片土地共存。倾听一条河的诉说，或许，就是我们找回自己故乡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