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羽毛球拍在午后阳光下划出银弧的瞬间,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握住它的那个清晨。那时我并不知道,这根碳素纤维与羽线编织的器械,将成为丈量我与父亲之间最精确的刻度尺。
那个周六的晨光透过体育馆的天窗,在木地板上切出斜长的光带。父亲站在光带尽头,白色运动服被镀上一层金边。他递给我一支拍子,拍框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“手腕要稳,脚步要轻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场馆里激起回音,像雨滴落在井中。我学着他的样子屈膝引拍,羽毛球却像受惊的白鸟般胡乱飞窜,不是撞网便是出界。父亲拾起滚到墙角的球,指尖抹过天鹅羽毛制成的球裙:“你看,每根羽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才能飞得远。”那个上午,我的球总在寻找方向,而父亲的目光始终锚定在我身上。
真正的较量始于那个暴雨突至的黄昏。雷声在屋顶翻滚,父亲的杀球越来越重,每一记都带着破空之声。15平、16平、17平,计分板上的数字咬得死紧。汗水顺着眉骨滴进眼睛,我抹脸的瞬间,父亲突然放了个网前球。我踉跄扑救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。抬头时看见父亲站在原地,握拍的指节发白——他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,又硬生生收住脚。雨声忽然震耳欲聋,我在那片轰鸣中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。父亲走过来伸出手,掌心向上:“疼吗?”我抓住那只手站起来,触到他虎口粗硬的茧:“再来。”
改变发生在某个平淡无奇的周末。父亲反手劈吊时露出了破绽,我本能地跃起扣杀,球尖啸着擦过他的耳际。落地时我怔住了,父亲却笑起来,眼角漾开我从未见过的笑纹。他走到场边拧开矿泉水瓶,喉结滚动着吞咽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跑起来像只企鹅。”水流从他下颌滴落,在地板晕开深色的圆,“现在能接住我所有杀球了。”那个瞬间,所有奔跑、救球、摔跤的画面倒灌进脑海。原来那些我以为的较量,是他用整整五年时间,一寸寸后退为我腾出的起飞跑道。
如今我们依然每周打球,只是胜负早已易位。有时看他弯腰捡球时微驼的背脊,会想起他曾经是如何轻易地把我扛在肩头。羽毛球划过弧线,在灯光下变成流转的光点,像那些从我们生命中经过又流逝的事物。但总有些东西不会飞走——譬如他教会我的反手高远球,譬如我永远学不会的他那样的克制,譬如某个午后他悄悄让给我的那一分。球拍相击的脆响在场馆里回荡,那是时间走过时留下的钟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