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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巷口的槐花又开了。风掠过青瓦屋檐时，带落几瓣白蝶似的花，落在青石板上，也落在我记忆的褶皱里。甜丝丝的香气裹着远处卖糖画的梆子声，混着隔壁阿婆煮茶的水汽，在鼻尖洇开——这是属于童年的味道，像奶奶掌心的温度，总在某个春末的风里，把往事吹得若隐若现。
小时候最盼暮春。奶奶会搬着竹凳坐在槐树下，仰头看繁花缀满枝桠，眯着眼睛说："该做槐花饼啦。"我便踮着脚去够低处的花串，花瓣落进竹篮里，簌簌响得像下着细雪。奶奶把槐花浸在清水里，绿叶子浮起来，白花瓣沉下去，她用指腹轻轻搓洗，水珠顺着她爬满皱纹的手背往下淌，滴在蓝布围裙上，洇出小朵小朵的云。锅热了，她把和着槐花的面糊摊开，"滋啦"一声，香气立刻窜满整间老屋。我趴在灶边看饼子在锅里翻出金边，奶奶就笑着用筷子夹起一块吹凉："小馋猫，烫嘴嘞。"咬下去是槐花的清甜，混着麦香在舌尖化开，像把整个春天都吃进了肚子里。
那年深秋，父母说要搬去城里住。我抱着装槐花饼的铁盒坐在门槛上，看搬家车停在巷口。奶奶蹲在槐树下，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："囡囡去城里要乖，奶奶做的饼子，吃不完就收在铁盒里。"她的手还是温的，可槐树叶沙沙响着，落了几片在她灰白的发间。我攥着铁盒上火车时，瞥见她踮脚往车窗里望，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老槐树上的白花瓣，还在风里飘啊飘。铁盒里的饼子在颠簸中碎成了渣，我舔着指头上的糖粒，忽然觉得，连春天都碎了。
去年清明回老巷，远远就望见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巷口，枝桠比从前更粗了，花却开得更盛，像谁把云絮揉碎了撒在上面。巷口的王阿婆看见我，拉着我的手说："你奶奶呀，每年春天还来摘槐花，说要给城里的囡囡留着。"说着往我怀里塞了个油纸包："今早刚烙的，热乎着呢。"我拆开油纸，槐花的甜香"呼"地涌出来，饼子边缘还泛着金，像极了小时候在灶边看过的模样。油纸上有奶奶歪歪扭扭的字："囡囡，饼子要趁热吃。"我突然想起搬家那天，铁盒里碎掉的不只是饼子，还有我以为会消散的牵挂——原来有些东西，风是吹不散的。
此刻站在老槐树下，看花瓣落在肩头，像奶奶当年帮我理头发时的手。往事确实如烟啊，风一吹就散了形状，可烟里裹着的温暖，却从来没离开过。那些揉面时沾在指缝的面粉，烙饼时腾起的热气，分别时踮脚的张望，都藏在这一缕缕甜香里，成了岁月里最浓的底色。原来真正的往事，从来不是被风吹走了，而是变成了呼吸里的氧气，看不见，却一直陪着我们走很长很长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