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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三十的傍晚,风里已经裹了几分年的甜腥。我趴在窗台上看楼下,张奶奶家的红灯笼早挂好了,像两盏晃悠悠的柿子;对门李叔踩着梯子贴春联,浆糊的香气混着鞭炮碎屑的火药味,直往鼻孔里钻。厨房传来奶奶的吆喝:"小艾,把暖炉搬到堂屋!"我应了一声,手刚碰到暖炉铁壳又缩回来——烫得慌,像被谁轻轻掐了下。
这是我初三的年。按理说该是最热闹的时候,可书包里那叠数学卷子总在扯我后腿。上午刚被班主任叫去,说模考数学要是再上不了一百一,重点高中悬了。我盯着茶几上爷爷摊开的红宣纸发愣——他每年都要自己写春联,今年偏赶上我复习最紧的时候。"小艾来搭把手。"爷爷扶了扶老花镜,毛笔在砚台边刮出细响,"研墨。"
墨汁在砚台里转着漩涡,我盯着爷爷的手。他的指节肿得像老树根,握笔时手腕微微发颤。去年这时候,他还能一笔写下"瑞雪兆丰年",笔锋刚劲得能划破纸。"爷爷,现在都流行买印刷的春联了。"我捏着墨锭的手慢下来,"您歇着,我下楼买两副就行。"爷爷没接话,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,落下"守岁"两个字,墨迹晕开,像滴没擦干的眼泪。
窗外的鞭炮声突然炸响,惊得我一哆嗦。爷爷放下笔,从抽屉里摸出个布包。一层层展开,是副褪了色的春联,边角卷着毛边,"忠厚传家久"几个字却依然清晰。"这是你太爷爷写的,四九年解放那年。"他用指腹摩挲着纸页,"那时候穷,连红宣纸都是借的。你太奶奶抱着你爷爷,围在灶前看他写,灶里的火映得满屋子红。"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总爱趴在爷爷腿上看他写春联,他会把我小手包在他大手里,说:"小艾的手巧,以后要接着写。"
暮色渐浓时,爷爷的春联终于写完了。我捧着"诗书继世长"那幅,墨迹还没全干。他靠在藤椅上打盹,白头发在暖炉光里泛着金。我忽然明白,那些被我嫌麻烦的年俗,哪里是仪式?是太爷爷传给爷爷,爷爷要传给我的温度啊。就像这墨香,就像这红纸上的横竖撇捺,把几代人的岁月都焐热了。
后来每年初三,我都会和爷爷一起写春联。他的手越来越抖,我就站在他身后,把着他的手。去年他走了,我在旧布包里翻出那副太爷爷的春联,铺在书桌上。研墨时,忽然闻到熟悉的甜腥——是年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,是根的味道。原来最好的"重点",从来都不在卷子上,而在这些被我们小心收着、认真写着的日子里。
窗台上的水仙开了,香得人心里发软。我蘸了墨,在红纸上落下第一笔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掀起纸角,像谁在轻轻翻书——那是我们家的年,正在一页页往下写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