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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未散时,厨房已飘起甜香。妈妈掀开蒸笼,橙黄的重阳糕腾起热气,蜜枣的甜、桂花的香在冷空气里打着旋儿;爸爸蹲在玄关,用软布擦拭那根老竹杖——竹节处磨得发亮,是爷爷传给奶奶,奶奶又传给爸爸的。弟弟扒着窗户喊:“姐,快看!梧桐叶落了一地,像给台阶铺了金毯子!”我吸了吸鼻子,凉丝丝的风里混着桂香,这才惊觉:重阳到了。
九点整,我们一家五口往郊外的玉泉山出发。奶奶执意要自己背小竹篓,里面装着重阳糕、保温杯,还有她亲手缝的茱萸囊。“我像你妈这么大时,每年重阳都带她来爬玉泉山。”奶奶指着山脚下那棵老松树,“那时候她才到树腰高,偏要学我摘野菊花,结果摔了一屁股泥。”妈妈笑着戳弟弟的额头:“你呀,等会可别学你妈小时候。”弟弟昂起头:“我是小男子汉,肯定第一个登顶!”山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,大多是祖孙辈,老人们颤巍巍扶着栏杆,年轻人半蹲着给系松了的鞋带。
爬过半山亭,弟弟的“小男子汉”宣言先泄了气。他扒着栏杆直喘气,脸红得像蒸熟的螃蟹:“我…我不走了,腿肚子转筋。”爸爸刚要弯腰背他,奶奶却把竹篓递给我,蹲到弟弟跟前:“来,抓着奶奶的竹杖。这杖头刻着‘步步高’,你每走一步,它都替你数着。”弟弟抽抽搭搭地拽住竹杖,奶奶便一步一步往上挪,竹杖点在青石板上“笃笃”响。走到“望云台”时,妈妈突然踉跄一下——她的运动鞋蹭到了青苔。我慌忙扶住她,却触到她掌心的冷汗:“早上收拾东西时扭了脚,怕你们担心没说。”爸爸默默解下登山包,把妈妈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山风掠过,奶奶的白头发飘起来,弟弟的茱萸囊在胸前晃,妈妈咬着嘴唇却笑,爸爸的背挺得像玉泉山的老松。
登上山顶时,雾已散得干干净净。城市像被揉开的画卷,楼群浸在秋阳里,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。弟弟举着茱萸囊欢呼,妈妈靠在爸爸肩头揉脚,奶奶把重阳糕分给同登顶的老人。“从前总觉得登高是为了‘避灾’,”奶奶掰下一块糕递到我手里,“现在才懂,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灾,是少了扶你一把的人。”我咬着甜滋滋的糕,看阳光穿过奶奶的白发,在她脸上织出金网——那网里有爷爷的笑,有妈妈小时候的泥印子,有弟弟刚才的眼泪,还有此刻全家人的影子。
下山时,弟弟抢着要扶奶奶,妈妈把竹杖换到左手,说要“锻炼右手劲”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五团影子叠在一起,像株根须缠绕的树。我忽然明白:重阳的糕是甜的,茱萸的香是暖的,可最浓的,是这一路相扶的温度。明年、后年,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,我也要带他来爬玉泉山,把奶奶的竹杖递到他手里——有些路,要一起走;有些情,要代代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