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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的蝉鸣裹着槐花香，在老巷子的青石板上滚成一团。我蹲在巷口的旧木凳上啃冰棒，看斜对面的画室木门吱呀作响——朱红漆皮剥落处，露出底下的白茬，像被时光咬了一口的糖。门里飘出松节油混着水彩的清苦味，混着隔壁阿婆煮绿豆汤的甜，在风里打了个转，钻进我鼻子里。
"姐姐，你脚边有只蚂蚁。"
童声像沾了晨露的柳枝，轻轻扫过我发顶。我低头，见个穿蓝布衫的小不点儿正蹲在我脚边，膝盖上摊着本皱巴巴的素描本。他的手腕细得像根铅笔，手指却沾着靛蓝、赭石、藤黄的颜料，活像被调色盘亲过的小爪子。"我在画它呢。"他歪着脑袋，铅笔在纸上簌簌游走，蚂蚁的触须被他画得翘翘的，倒比真的更机灵。
后来我知道他叫阿树，就住在巷子最里头的矮平房。每天清晨，他端着搪瓷缸来画室洗笔，缸里总浮着片梧桐叶当盖子。他画巷口的老槐树时最入神，连阿婆喊他回家吃饭都听不见。有次我凑过去看，他正画树桠间的鸟窝——嫩黄的鸟喙从草窠里探出来，连绒毛上的光都画得发亮。"等秋天叶子落了，我要画树的骨头。"他仰着脸说，鼻尖沾着块炭灰，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变故来得突然。那天他正蹲在槐树下补画被风吹皱的画纸，浓云却从西边压过来。第一滴雨砸在纸上时，他猛地扑过去护本子，可豆大的雨点早把画面冲成了模糊的色块。"画废了。"他蹲在水洼里，蓝布衫下摆浸得透湿，声音闷得像被踩扁的蝉。路过的王婶摇头："这孩子，好好读书不比瞎画强？"
"画画哪有'废'这说法？"
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是画室的周爷爷，他杵着拐杖站在雨里，白胡子上挂着水珠。"你看这晕开的墨，像不像雨丝？"他拿过阿树的本子，用蘸了清水的笔在靛蓝的色块上轻轻一推，湿漉漉的树影里便浮起几串雨珠；又在赭石晕染处添了只缩着脖子的麻雀。"好画儿啊，"周爷爷摸着阿树的头，"是要和天公商量着画的。"
雨停时，阿树的画本上多了幅《雨落槐》：深绿的叶尖垂着水珠，褐色的枝桠浸得发亮，那只麻雀正歪着脑袋，仿佛在数落下来的雨点儿。他仰起脸笑，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，倒把鼻尖的炭灰冲成了小花猫。
后来我搬离了老巷子。去年冬天路过时，画室的木门上多了块新木牌，烫金的"树影画室"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门里飘出熟悉的颜料香，我踮脚往里望，见穿蓝布衫的身影正伏在画架前——不是当年的小不点儿了，可那股子专注劲儿，倒和槐树下护画的孩子一模一样。
巷口的老槐树还在，枝桠间的鸟窝早没了，可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是雨冲不化、风刮不走的。就像阿树画里的麻雀，就像他眼里永远亮着的星子——原来最珍贵的"小画家"，从来不是画得有多像，而是永远愿意蹲在雨里，把生活的褶皱，画成春天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