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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的阳光斜斜切进书法教室的木窗，在米白的宣纸上洒下一片碎金。案头的青瓷笔洗里浮着几片新落的槐叶，墨香混着木头的清苦，在空气里慢慢洇开。我捏着一支兼毫笔，笔尖刚触到纸，便被老师轻轻按住手腕：“别急，先看运笔的轨迹。”毛边纸的纹路擦过指腹，像在跟我讲一个古老的故事。
那是去年暑假，妈妈说“学门手艺总不会错”，便把我塞进了这间藏在老巷里的书法班。第一天见到张老师，他正悬腕写“松风”二字，笔锋提按间，墨色浓淡如松针上的晨露，又似山风掠过林梢。我看得入神，他却递来一支笔：“试试？”我屏住呼吸写下“永”字，横画却像被风吹歪的柳枝，竖钩抖得像蚯蚓。老师却笑：“这字有股子鲜活气，比我教的那些规规矩矩的，有意思多了。”于是每天清晨，我便抱着砚台往老巷里跑，听着青石板被脚步叩出的脆响，心里浮起一层蜜似的甜。
可这甜很快被磨成了涩。入伏那天，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，我在桌前写“悬针竖”，手腕酸得直打颤。“收笔要稳，像雨丝坠地，轻而不断。”老师的声音从背后飘来，我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竖线，突然把笔一摔：“反正也写不好，不学了！”墨汁溅在袖口，晕开一团难看的黑。老师没说话，只是翻开一本旧册子——泛黄的纸页上，全是他年轻时的习字：有的笔画断裂如枯枝，有的结构松散像要散架。“我学了十年才敢说‘入门’，”他指着其中一张，“你看这张，是我第二百次写‘永’字，比你现在还差。”我愣在那里，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，连槐叶上的脉络都看得分明——原来所有的“容易”，都是无数次“不容易”堆出来的。
那天之后，我开始数自己写过的“永”字。第七十八张时，横画终于有了平正的骨；第一百零三张时，竖钩的弧度像月牙一样柔婉。深秋的一个清晨，老师递来一张参赛通知：“去试试？”我攥着通知的手微微发颤，想起伏天里摔笔的自己，想起每一张揉成纸团又展开的习字。比赛那天，我在宣纸上写下“苦乐相生”，墨色在纸上晕开，像极了这几个月的光阴——有浓得化不开的涩，也有淡得沁心的甜。当获奖证书递到手里时，我忽然明白：那些握笔到发麻的夜晚，那些被墨汁染黑的指节，原来都是给快乐酿的酒，时间越久，越醇厚。
如今我的书桌上还摆着第一支兼毫笔，笔锋已经有些开叉，却总让我想起老巷里的阳光、墨香和张老师的话。苦与乐原是一对双生花，苦是根须在暗夜里的生长，乐是花朵在阳光下的绽放。现在再看自己写的字，每一笔都藏着故事：横是咬牙坚持的倔强，竖是拨云见日的明朗。原来成长的滋味，从来都是苦里裹着甜，甜里浸着苦，就像书法里的浓淡干湿，少了哪一味，都不成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