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头那只红色小闹钟又开始轻响了。塑料外壳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，荧光指针在暗夜里划出两道绿痕，"滴答滴答"的声响像极了外婆摇蒲扇时的节奏，一下一下叩着我的耳膜。
它是我八岁生日那天，妈妈从百货大楼抱回来的。那时我刚上小学，总赖床迟到，妈妈蹲在我床前，把圆滚滚的小闹钟塞进我怀里："以后它叫你，可比妈妈管用。"我记得它的红壳子还带着商场里的暖气，指针转起来像跳圆舞曲，秒针每动一下，都会发出细碎的"咔嗒"声，像极了春天屋檐下融化的冰棱坠地。那天夜里，我第一次没有缠着妈妈陪睡——小闹钟就搁在枕头边，它的心跳声比妈妈的哼歌还让我安心。
初二那年备考期末，小闹钟成了书桌上最忠实的伙伴。台灯亮到十一点，它的滴答声就跟到十一点；我趴在卷子上打盹，它忽然提高"嗓门"，闹铃响得又急又脆，震得玻璃罩子都在颤。有天深夜解数学题卡了壳，我烦躁地扯了扯它的天线，却在指尖触到外壳时顿住——那抹红不知何时褪成了枣红色，边角还磕出几个白碴儿，像被岁月咬了几口的糖块。可它的芯子还是那么瓷实，秒针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，倒像是在说："急什么，慢慢来。"
去年春天外婆生病住院，我在医院陪床时总想起小闹钟。外婆床头的电子钟闪着冷白的光，没有温度，没有声音，倒显得病房里的寂静更重了。有天傍晚我握着外婆的手打盹，恍惚间听见"滴答滴答"的轻响——原来是妈妈把小闹钟塞进了我的背包。我把它放在外婆床头柜上，那熟悉的节奏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飘起来，外婆忽然睁开眼，轻轻说："像你小时候屋里的声音......"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小闹钟走过的不是简单的时间刻度，是妈妈哄我入睡的夜，是外婆织毛衣的黄昏，是所有被爱包裹着的日子。
现在小闹钟依旧立在我床头，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它的闹铃我早已很少用——不是不需要提醒，而是那些"滴答"声早已渗进了我的骨血。当我在早自习的铃声里跑向教室，当我在晚自习结束后收拾书包，当我在生日那天拆开新的礼物，总会听见那熟悉的节奏在心里响着，像妈妈的手抚过发顶，像外婆的粥香漫过窗台。原来最好的时间刻度，从来不是数字的跳跃，而是那些被爱填满的瞬间，在岁月里叮当作响，永远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