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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擦黑时，北风裹着腊梅香钻进胡同口。我踮脚往院门口贴春联，红纸上的“福”字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去年的旧痕——奶奶总说“福要叠福”，说是日子也该往厚里过。院墙上挂着的红灯笼晃呀晃，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像跳动的火焰；隔壁王爷爷家的鞭炮已经响了头阵，噼啪声撞在房檐下的冰棱上，碎成星星点点的响；厨房飘来炖羊肉的香气，混着灶膛里松枝的焦香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我舔了舔嘴角，早晨刚吃的糖瓜还黏着后槽牙，甜丝丝的。
“囡囡，来搭把手！”奶奶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，银发被蒸汽熏得微卷。案板上堆着雪白的面团，她正用擀面杖压饺子皮，手腕上的银镯子碰着案板，叮铃铃的。我洗了手坐过去，学着她的样子捏饺子。奶奶包的是“元宝饺”，边儿上捏出细密的褶子，像朵半开的花；我包的却像漏了气的气球，不是皮破了露馅，就是褶子捏得歪歪扭扭。“慢着点，”奶奶把我的手包在她掌心里，“你小时候啊，总爱把饺子捏成小刺猬，说要给年兽扎针。”我抬头看她，暖黄的灯光里，她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花，可眼底的光还和我小时候一样亮。
暮色渐浓时，变故来得突然。锅里的水刚烧开，爸爸举着空面袋从储物间出来：“妈，面不够了，包完这锅得再和点。”奶奶的手顿了顿，刚要起身，突然扶着腰皱起眉。“又犯老毛病了？”妈妈赶紧扶住她，“不是说腰伤没好透吗？我来揉面，您坐着歇会儿。”奶奶却摇头：“除夕的饺子，得是新面才吉利。”她执意要起身，我忙按住她：“我来揉！”去年跟劳动课老师学的揉面手法突然冒出来，我挽起袖子，把面团按在案板上，一下下推、揉、压。面团渐渐变得光滑，像块温润的玉。奶奶坐在旁边剥蒜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我孙女啊，真的长大了。”我抬头，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爬上树梢，把窗纸上的剪纸照得透亮——那是我八岁时剪的兔子，边缘虽有些毛糙，却还好好贴在那儿。
零点钟声响起时，饺子刚捞出锅。白瓷碗里浮着元宝似的饺子，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星子。爷爷举着酒杯站起来，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：“今年咱们家，平平安安，团团圆圆。”奶奶夹了个饺子塞进我碗里，我咬开，羊肉馅的鲜汁烫得舌尖发颤，可心里却比糖瓜还甜。忽然注意到奶奶的手，指节有些变形，手背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，可就是这双手，包了三十年的除夕饺子，补了二十年的我和哥哥的衣裳，在我发烧时敷过毛巾，在我考砸时拍过后背。原来最浓的年味，从来不是鞭炮有多响、灯笼有多亮，而是这些年复一年的温暖，像老树根一样，深深扎进日子里。
后半夜放完烟花，我蹲在院门口看雪。新下的雪盖住了旧年的脚印，可灯笼还亮着，厨房的灯还亮着，奶奶的屋里也亮着——她准是又在给哥哥织毛衣了。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歌声，是奶奶哼的《难忘今宵》，调子有些跑，但格外好听。我忽然明白，除夕从来不是一个日子，而是一根线，串起了奶奶的银镯子、爸爸的面袋、妈妈的围裙，串起了我八岁剪的兔子、去年学的揉面，串起了所有被爱包裹的时光。这样的线，会从今年的除夕，一直串到明年、后年，串成我们家最长的诗。